湖北麻城乘马岗镇，有条小河叫跳石河。 河不宽，水不深，河底铺着大块大块的石头，人踩着石头就能过河。河两岸是稻田，田埂上种着乌桕树，秋天叶子红了，远远看去像一排火把。 一九零五年，王树声出生在乘马岗镇项家冲。他家是佃农，租地主几亩薄田，一年到头收的粮食大半交了租，剩下的不够吃。他小时候放牛，牛在河滩上吃草，他坐在石头上看书。书是从村里私塾先生那儿借的，线装本，字是竖排的，他认不全，连蒙带猜地读。 一九二六年，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那年他二十一岁。 一九二七年，黄麻起义。麻城、黄安两县的农民自卫军攻占了黄安县城，成立了黄安县农民政府。王树声是乘马岗区的农民自卫军队长，带着几十号人，扛着大刀长矛，参加了攻城。城攻下来了，但没守住。国民党军反扑，队伍撤进了山里。 这一撤，就撤出了鄂豫皖根据地。 从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三二年，鄂豫皖苏区在国民党军的围剿中反复拉锯。第一轮围剿、第二轮围剿、第三轮围剿、第四轮围剿，一轮比一轮狠。红四方面军在徐向前的指挥下，一次次把包围圈撕开口子，歼敌数字在红军各部队里排在前头。 王树声从团长干到师长，从师长干到红四军军长。一九三一年红四方面军成立的时候，徐向前是总指挥，陈昌浩是政委，王树声是副总指挥兼红四军军长。 副总指挥这个位置，在红四方面军的指挥序列里排第二。徐向前管全局，王树声管具体作战。徐向前看地形的时候话不多，举着望远镜一站就是半天。王树声不一样，枪一响他就往前沿跑，哪边枪声密他往哪边钻，参谋拦都拦不住。 一九三二年，第四次反围剿失败，红四方面军主力被迫转移。翻秦岭，进川陕，一路走一路打。王树声带着部队在前面开路，徐向前在后面压阵。到了川陕，部队落脚，建立根据地。 四川军阀田颂尧来了，带了几万人，搞三路围攻。红四方面军迎战，打了四个月，把田颂尧打了回去。刘湘又来了，带了几十万人，搞六路围攻。红四方面军又迎战，打了十个月，把刘湘打了回去。 这两仗打下来，红四方面军从一万多人发展到八万多人，编了五个军。川陕根据地面积四万多平方公里，人口五百多万。鼎盛时期，红四方面军是红军三大主力里人数最多的一支。 王树声在这两仗里，指挥红四军打了不少硬仗。夜袭、穿插、分割包围，他用得熟。川陕的山地里，他带着部队一晚上翻几道梁子，天亮就投入战斗。 一九三五年，红四方面军长征，跟中央红军会合。一九三六年，红四方面军主力组成西路军，西渡黄河，进入河西走廊。 西路军的目标是打通国际路线，从苏联获取援助。但河西走廊是马步芳、马步青的地盘，马家军骑兵强悍，地形又是开阔的戈壁滩，无险可守。 西路军两万多人，在河西走廊打了四个多月。倪家营子被围的时候，子弹打光了用刀，刀卷刃了用石头，石头扔完了用牙咬。部队打散了，王树声带着几百人突围，进了祁连山。 祁连山里冰天雪地，没吃的，没穿的。王树声带着人往东走，走了一个多月，走到甘肃和宁夏交界的地方，部队彻底散了。他一个人继续走，讨过饭，躲过搜捕，穿过沙漠，最后到了延安。 到延安的时候，他身上的棉袄烂得不成样子，棉花从破洞里往外翻，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。整个人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。 但人回来了。 西路军的账，是红四方面军历史上最痛的一页。两万多人出去，回来不到两千。倪家营子的血战，祁连山的突围，星星峡的收容，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成百上千的死人。 这笔账，一九五五年评衔的时候，得算进去。 一九五五年，解放军实行军衔制。 评衔工作由彭德怀和罗荣桓具体抓，总政治部、总干部部承办。那段时间，总干部部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干部档案，一摞一摞码到墙根。罗荣桓身体不好，带病审阅名单，有时候看一上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 难在哪儿？难在平衡。 红军时期有三个方面军，抗战时期有八路军、新四军，解放战争时期有四大野战军。每个时期、每支部队都有大批干部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。谁该授什么衔，不光看个人职务，还得看他在哪个历史阶段、哪支部队、起了多大作用。 元帅和大将的人选，由中央书记处提名、政治局审定。毛泽东主动提出不授大元帅衔，这个头一开，给评衔工作定了个调子：荣誉面前，领导带头往后退。 但大将只有十个名额。十个名额要装下红军三个方面军、抗战时期八路军三个师和新四军、解放战争时期四大野战军的代表人物。算来算去，每个部队分不到几个。 红四方面军的分量摆在那儿。从鄂豫皖打出来，到川陕发展到顶峰，八万多人，三个军。长征路上三过草地，西路军在河西走廊几乎把家底拼光。这样的队伍，大将名单里缺了它的位置，说不过去。 红四方面军的总指挥是徐向前，元帅衔没有争议。副总指挥是王树声，大将衔按说也顺理成章。但评衔小组心里没底，因为这种事不能光看纸面材料，得听真正从这支队伍里走出来的人怎么说。 毛泽东想到了李先念。 李先念是从红四方面军出来的。一九零九年生在湖北黄安，就是现在的红安。一九二七年参加黄麻起义，之后编入红四方面军序列。在鄂豫皖苏区，他从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