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分享一帖被日本人称为他们的“楷圣”的一帖楷书,看看他这字写得如何。 在日本的奈良国立博物馆藏里有一卷小楷断简,名为《注楞伽经》,此作和我们日常所见的书法作品不太一样,它是这种大小字交替的格式书写而成的,正文大字每行约12字,下附双行小字注释,这种书写格式在奈良写经中并不多见,在我们这边也是少见的。 不过,就这字,乍一看,还以为是唐代某个抄经生的手笔,日本文化厅的官方著录将其归入“奈良时代大字经的名品”,此作作者是被岛国人称为“楷圣”朝野鱼养。 《注楞伽经》经文用的是南朝刘宋时求那跋陀罗译的四卷本,注释出自日本大敬爱寺一位叫智俨的僧人。要说清楚,这个智俨是奈良本土的和尚,跟唐代华严宗的二祖智俨不是一个人,同名的误会闹过很多回。 来说一说这朝野鱼养,这个名字在日本书法史上的分量比在中国重。后人把他抄的经统称鱼养经,还送他一个称号,叫楷圣。可关于他本人,能查到的硬信息少得可怜。本名忍海原连,生卒年一个字都没有。 他的行迹主要靠《续日本纪》里几条干巴巴的官历撑着。延历六年由正六位升到外从五位下,延历七年在播磨做地方官,后来又升到典药头,管宫廷的医药。延历十年即公元791年,天皇赐他八色姓里第三等的宿祢,从此姓朝野。一个管药的人,最后成了日本写经史上绕不开的一支笔。 民间还给他编过一个出身,说他是遣唐使吉备真备在唐朝生的儿子,小时候骑鱼渡海回日本,所以叫鱼养。这话正史里没有,学界另猜他出自葛城氏后裔。传说当不得真,可它至少说明,在当时人眼里,这个人的来路就不寻常。 真正靠得住的一条线,是空海。空海入唐之前,在十轮院跟着鱼养学汉字书法。后来空海从长安回来,一手把唐代的书法变成了日本书道的起点,被尊为弘法大师。 而他自己最早握笔的姿势,是从鱼养这里拿的。这条线一排,这卷断简的位置就清楚了。它站在唐代写经体东传的中间,往上接长安写经的规矩,往下开平安时代楷书的头。 再看字本身。结体是扁的,横势往两边撑,重心压得低,一个个字像蹲在地上。用笔厚,墨下去有分量。起笔是尖的,收笔也是尖的。 写经小楷的常规做法是藏锋起笔。笔尖落纸先往回一顿,把锋藏进去再走,笔画两头饱满。鱼养经里大量用露锋。笔尖一碰纸就铺开走,收笔的时候笔锋自然离纸,不重按,不回锋,留下一道细而利的尖。 这不是他不会藏锋。唐代的写经生一天要抄很多字,藏锋那一顿一回太占时间,抄得久了,手上的动作就自己简化成顺势切入,收笔的回锋也一点点减掉。为了快而生的省事,用久了就成了面貌。鱼养把这个悄悄发生的简化完整接了过来,还写成了自己的样子。 他的捺到末端有一点隶书的波挑,幅度很小,不是汉隶那种张扬的燕尾,只是收笔时笔锋往外拓出去一点点。同期传到日本的一些唐写经里也有这种带隶意的处理,但大多淡了,鱼养保留得更完整。 于是这卷字里叠着两层东西。一层是唐代写经的实用逻辑,快,准,省动作。另一层是隶书往楷书过渡时没有褪干净的用笔习惯。一千二百年过去,两层都还在纸上。 现存的写经墨迹多数年代太久,墨沉进纸里结成板,起笔收笔的层次糊成一片,只能靠猜。这卷的墨偏淡,淡到能看清行笔的走向,能看清提按的轻重变化。 尖起之后,笔锋是直接按下去,还是中间有一个短短的过渡。捺笔出锋之前,压力有没有变过。这些在浓墨本子上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动作,在这里可以一笔一笔还原出来。 它剩下的部分已经很少了,第一卷藏在京都国立博物馆,是日本的重要文化财。第五卷在京都知恩院。第七卷分在两处,根津美术馆有全卷,宫内厅书陵部有断简。一九一二年,大阪油谷博文堂印过一次影印本,各种古代书法全集里也陆续收录。 一个连生卒年都没留下来的人,靠几段残纸站住了。写字这件事,说到底还是公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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